面对全球贸易摩擦的加剧，中国制造必须要走“不出海，就出局”的路子吗？最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在单县采访时，就遇到这样一家“不出海建厂，也不内卷，并且活得很好”的企业。

　　今年10月，全球商用车巨头斯堪尼亚在在江苏如皋的生产基地开业，来自菏泽单县的铸造企业湖西王铸业应邀出席。

　　2020年，中国取消商用车制造外资股比限制，斯堪尼亚是首家在中国获得全资卡车工厂生产许可的欧洲商用车制造商，如皋基地是其在全球第三大生产基地。

　　为保持成本竞争力和创新效率，全球商用车巨头将生产基地建在了中国这个全球制造枢纽。

　　而湖西王铸业这个位于山东单县的铸造企业，作为斯堪尼亚一级供应商更深地嵌入全球世界500强的全球供应链体系。

　　斯堪尼亚官方表示，如皋基地不光服务于中国市场，产品还将出口亚洲及其他海外市场。这意味着湖西王铸业的产品也会随着斯堪尼亚的销售网络走向全世界。

　　过去几年，湖西王铸业的订单正在发生结构性改变。与2022年相比，湖西王铸业的营收没有太大变化，但来自世界500强的订单占到95%，出口额比2023年增加80%。

　　2025年，湖西王铸业铸业还拿到了欧洲客户“压箱底”的订单，这些订单加工生产的是欧洲主机厂商核心零部件，以前都是由欧洲企业生产，不会交到中国企业手中。

　　俄乌冲突导致欧洲能源成本上涨，大批企业倒闭，主机厂商不得不将这些订单拿出来全球询价。

　　这是今年10月，湖西王铸业董事长朱启军到欧洲拜访客户看到的一幕。在中国，电力像空气和水一样便宜便捷，但俄乌战争动摇了欧洲制造业根基，撬开了欧洲高端供应链紧密咬合的产业链条。

　　根据科技部原副部长、现季华实验室主任曹健林在12月28日举行的第十届中国制造强国年会上的说法，制造企业分四类：生产制成品的企业；生产能源、原材料、零部件的企业；生产装备、工具的企业；生产高端装备和特殊材料，能够集成相关最高技术，用于生产装备的的企业。一二类企业大量分布在发展中国家，三四类企业则集中在欧美发达国家。这样的产业分工决定了利润分配，欧美企业牢牢占据了价值链高端。

　　曹健林说，是不是制造业强国，不光要看市占率，还要看技术和装备，看集成能力，看装备和关键零部件从哪里来，这些最能体现技术含量。现在，国内第三类企业很少，四类企业基本没有国内。产业升级主要集中在一二类企业上，但这场升级需要三四类企业支撑。

　　湖西王铸业作为典型的二类企业，正站在向装备制造业价值链高端攀爬的窗口期。为了这一步，这家传统铸造企业走了20多年。

　　湖西王铸业于1969年建厂，1998年改制，一直干轴承加工，2005年湖西王集团成立。那一年，朱启军在青特集团看到，一汽、二汽的采购人员蹲守在青特厂区抢产品，决定转型做铸造，他从长春请来一汽退休专家来单县指导，投资1.2亿元建起仿德国制造生产线，第一个客户就是青特。

　　如今，湖西王铸业展厅还摆放着2006年为青特集团加工的商用车轮毂。现在这款铸造行业入门产品已退出湖西王铸业的产线，但国内依然有大批厂家批量生产。

　　这种“入门级”轮毂的产能在铸造行业往往以“吨”计，曹健林所说的一类企业，很多是在加工这种“单品种、大批量、低价格”订单，在行业内卷中苦苦挣扎。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年，铸造行业利润率同比下降97.64%。2024年1-11月，全国黑色锻造行业企业利润率降至0.1%。

　　铸造业最大客户来自汽车行业。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秘书长崔东树透露，2024年，中国汽车行业收入10.65万亿，同比增4%；利润4623亿元，同比降8%，利润率4.3%。

　　4.3%利润率，留给供应商的利润空间不大，每年降成本指标下，主机厂商向上游转嫁成本压力，拖延账期已成行业通病。

　　中国铸造协会2020行业报告透露，2020年全国约有26881 家铸造企业，比2016年减少1万多家。在这些铸造厂家中，产能超过1万吨的厂家约1000家，产能超过5万吨的厂家不足200家。

　　2021年，湖西铸业承接国内一家主机厂商的订单，大年初三就加班，但这个订单让湖西铸业并没有挣着钱。湖西铸业与这家主机厂商合作多年，高峰期这其贡献的订单量占到湖西铸业产值的80%，但利润却极其微薄。

　　2022年，这家主机厂商的利润率降到不足0.8%，湖西王铸业不再和这个大客户合作，决定走“多品种、小批量、高价值”订单加工的路子。

　　2022年，米乐M6 米乐M6官方网站湖西王集团进行技改，构建全新的数智化制造体系。德国KW铸造生产线，日本马扎克柔性生产线+机器人自动生产线，MAGMA迈格码铸件模拟分析系统，蔡司三坐标、德国徕卡DMI8C金相仪……这套由90多台高端智能化装备集齐的铸造界的“梦之队”，就是由曹健林所说的四类企业生产的，为此湖西王铸业投资5.6亿。

　　通过这样的高端装备，湖西王铸业可以生产工艺要求更高的产品，比如从2016年就开始研发的ADI产品。这是一种高性能工程材料，它将铸铁抗拉强度提高到钢的同等性能，同时具备优良延展率，并且减重10%-35%，特别适合制造高端装备关键零部件，实现重型机械轻量化，成本比锻钢、铸钢低约20%。

　　2020年中国铸造协会报告显示，国内ADI产品占有量不足2%，这意味着湖西铸业跑在了全国98%铸造企业前头。ADI产品的开发对于湖西铸业来说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轻量化浪潮下，湖西铸业一脚迈入轨道交通、风电、机器人等新领域。

　　2022年7月，湖西王集团仅用40天，就与意大利新客户合作一次性开发80件ADI新产品，用于公交车用悬浮转向节和托架。

　　2024年湖西王铸业开发了80余个项目，新产品增长197%，今年至今针对欧洲客户的新品种增加140%，全球四大农机巨头接踵而至，农机领域的小批量订单大幅增。

　　2022年上半年，湖西王铸业在3个月内一次性成功交付卡特彼勒6件新产品。这6件新产品来自卡特彼勒的产品验收标准有800多项，涉及工序20余道。

　　和其他客户不同，卡特彼勒样件开发中，每道工序都需要验证，获得卡特彼勒批准后才能转入下一道工序。要在3个月内完成6种产品多个样件交付，必须保证这个过程中每道工序都要一次性开发成功。

　　“产品开发一般要经过产品评审、工装量具刀具设计、过程开发设计、样件调试、交付五个阶段，对于材质、设计、工艺、生产、质量，团队人员对每个环节细节都极尽苛刻，每个阶段都想要完成‘天花板’一样的高度。”这是湖西王铸业官方微信中透露了企业完成卡特彼勒“考卷”的一些细节。

　　2023年、2024年，湖西王铸业连续两年荣获美国卡特彼勒全球卓越供应商，实现了连续12个月每百万件0残次品和100%的交付率；供给采埃孚的PPM（每百万件的残次品）在2023年连续12个月降至0。

　　2023年设备故障率平均降幅54%，2024年设备故障率在2023年基础上又下降58%。

　　2024年，湖西铸业一次性通过沃尔沃铸造审核，并经过大众旗下商用车品牌斯堪尼亚历时两年半的审核，正式进入大众供货系统。

　　2025年，欧洲一家世界500强企业为一件新产品在全球询价，采购人员给湖西王铸业打电话：现在，全球就剩下你们一家能做这个，一定要坚持。

　　这个电话透出全球高端制造的一个痛点：世界500强产品标准都是全球最高标准，但订单多为小批量，大企业不愿接，中小企业没能力接单。

　　在客户规定时间把新产品构想变成现实，供应链要具备强大的工程创新能力，模具开发、铸造、机加工、涂装工艺，都要持续跟上主机厂商和品牌商的新产品开发节奏。这是一种稀缺的产业资源，位于潍坊的歌尔声学正是因为具备这种能力，牢牢站在“果链”产业链核心位置。

　　从全球供应链体系来说，这种配合研发、共同工艺开发、测试开发的合作模式，使得世界500强与供应链之间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牢固关系。即便是今年贸易战的极限压力测试，也未能动摇湖西王铸业与世界500强客户的关系。

　　今年至今，湖西王铸业针对欧洲客户的新品种增加140%，欧洲一家主机厂商的巴西供应商样件研发失败后，订单如今也转到湖西王铸业手中。

　　面对汹涌的出海大潮，湖西王铸业走的路子，提供了企业成长的另一类样本：只要牢牢地嵌入全球供应链体系，未必要出海。

　　“世界工厂要有世界市场做保障。”在第十届中国制造强国年会上，原工信部部长李毅中这样说。

　　今年9月举行的山东重工·潍柴动力全球合作伙伴大会（青岛）上，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看到了产业迁徙的鲜活一幕。

　　出口业务如今已经成为中通客车、山推、潍柴雷沃智慧农业的核心业务。前三季度，中通客车海外业务占比达到70%，海外收入增长40%，大幅度高于销量增幅；山推海外营占比目前已达到60%以上。非洲、南美已经成为潍柴雷沃智慧农业增长最快的市场。

　　这些新增长都是在大量“非关税贸易战市场”挖掘到的。全球贸易冲突，正在让产业链不断地在全球迁徙。

　　中国商用车龙头中国重汽在海外建设了30家CKD工厂，不远万里将零部件从中国运往海外，雇佣当地人进行组装。中国重汽集团董事长刘正涛在会上透露，前三季度，中国重汽重卡销量在非洲同比增长37.4%，在东南亚增长41.5%，在中东市场增长28.7%。在非洲，中国重汽的经销网络已经辐射到非洲主要国家的主要城市以及二线城市。

　　前不久，国内著名商业咨询顾问刘润带队参访埃及、摩洛哥的出海中企。在参访工厂中，刘润一行甚至看到了当地工人“手搓零件”这一幕。

　　刘润在直播中说，中国制造前往的海外目的国，有的要就业，有的要技术，有的要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这些国家通过高额的关税，表明他们不欢迎单纯的产品输出。出海企业正在撕掉“中国制造”的标签，变成“中国人制造”。

　　这种产业迁移中，出海企业不得不忍受成本倒挂，形成新的成本计价方式。随之而来的另一种担忧是，随着大批中国企业出海，内卷变成“外卷”，又会陷入一场新的价格战。

　　中国重汽、森麒麟等山东企业目前已经在埃及、摩洛哥等非洲国家投资建厂。2025年中国重汽重卡出口锁定15万辆目标，是2020年的3倍。

　　湖西王铸业一家全球500强客户，在中国设立合资工厂已经20年，这家工厂法国籍主管在中国生活了20年，他说，能在中国竞争成功，就能在全球获得成功。

　　当外资不再视中国为廉价代工基地，而是具备完整产业链、强大创新活力与超大规模内需的“全球战略高地”时，除了斯堪尼亚外，今年4月，大众汽车官宣将投资25亿欧元，扩建其在合肥的工厂和创新中心。同月，丰田投资20亿元在上海设立独资电动车公司。

　　在江苏太仓，聚集了德国企业超过了560家，其中德国“隐形冠军”企业超过60家，占比超过1/10。这场德国制造的“东迁”还在不断加速。

　　在具备所有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的基础上，中国更是构建了一个充满活力的“超级生态系统”，创新成本和系统成本优势突出，吸引了全球高端制造企业加码投资中国。

　　比如，高端铸造中有热处理这一环节，国内高端热处理产能最集中、配套最成熟的地区就在长三角核心区，紧挨太仓的苏锡常。

　　这场全球高端产业的迁徙也使得湖西王铸业这样拥有创新能力的中小企业有了更多机会嵌入全球高端产业链中。

　　什么是高质量发展？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在湖西王铸业采访时了解到，企业在产品研发时有这样一条原则，“既给客户省钱，自己也赚得更多。这一原则下，通过工艺创新，湖西王铸业为客户节省了几百万元的新产品开发费用，自己也赚取了更多利润。这是完全不同于内卷模式下的竞争逻辑。

　　一边是转移，一边是接入。2025年，在宏大的产业迁徙的叙事中，中国的中小制造企业正抓住机会迈向价值链高端。这个机会是平等的，即便是身处“十八线”的湖西王铸业，凭着多年锻造的“内功”，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